王勃短暂而精彩的一生

王勃第一次来长安时,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。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,十岁时便饱览六经典籍。

他这次来长安是为了学习奇门遁甲阴阳之术。

几年之后学成,他已经是卓有成就的术算大家了,他对当世天命的测算结果,已经被业内权威所认可,并被当做大神来膜拜,此时他只有十五岁。

他是书香门第的士人,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士人的毕生追求,想要投身到大唐高歌奋进的帝国事业当中去。

十四岁时的王勃曾针对大唐征伐高句丽的战事,专门写过文章发表看法。

麟德二年(公元665年),王勃在这一年考中了科举,成了朝散郎,朝散郎是正七品的散官职位,相当于如今的厅(局)级干部,这年他才十六岁。

年纪轻轻的王勃一脚踩在了别人望尘莫及的仕途起跑线上。

不久之后,王勃被沛王李贤看中,进入了沛王府担任修撰。沛王李贤是李治与武皇后所生的第二个儿子,深受宠爱。王勃担任沛王府修撰,也意味着他将要进入攀升的快车道。

王勃自然意气风发,在一次与他的一位即将前往成都赴任的好友(杜立德的第四子)送别时,看着安远门城门外那块“此去安西九千九百里”的石碑,踌躇的志向充溢着他的胸膛,写下了令人难以忘却的赠别诗句:

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。

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。

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
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。

一首短诗,没有寻常人送别时哭啼洒泪的儿女情长,而是在诗句之中相互劝勉。

正如王勃的术算结果,大唐如今乃是“千年太子”李治在任为天子,将要带领大唐创下空前绝后的太平之世。王勃相信,他与知己们都处在这样一个无限广阔的天地之间,而且都在为万世开创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。

王勃与卢照邻、杨炯等人都是好友,他们风发的意气化作笔下的诗文,感染了整个长安城。

过去的大唐文坛,持续了五十年的凋敝,几代人在文学创作上停滞不前。

国家初建之时,往往在文艺创作上会有一个空窗期,汉初、宋初都是这样,大抵建国之初,精英人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国家建设上。在显庆、龙朔朝文坛称雄的上官仪、许敬宗,善于作那种精雕细琢、词藻精美的诗文,号称“上官体”,其实只是高阶版的“郭敬明体”罢了。

唐初的文艺界,有人喜欢六朝烟雨的文章绮丽,有人喜欢悲壮苍凉的建安风骨,有人喜欢质朴透彻的汉魏古诗文。但泱泱大唐,一个空前绝后的时代,怎么能一味地停留在模仿过去时代的文风上呢?

而王勃、杨炯等人给了这个时代一个回答,他们告诉大唐的士人们,什么样的文章诗句才配叫作大唐风骨。

他们都是年轻人,大胆地作诗,大胆地写文,用自己的一腔青春挥洒文字,写下灵活生动、清华坦率,而又音调铿锵、气势刚健的文字,文坛原本的靡靡之风为之一振。

后来的人们,将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称为“初唐四杰”,诗圣杜甫有过如此评价:

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。

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

和后来的大诗人李白、杜甫相比,他们的诗句略显草率与粗糙,但他们以书生意气激扬文字,充溢着疏朗奋发的骨鲠之气,为“唐诗”定下了基调,向着天下人昭告:大唐的诗句应该这样写,唐诗的时代来临了。也只有这样的唐诗,配得上这样的大唐。

但王勃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机会,他的一腔才华,最终没有施展在他想要施展的地方。在沛王府里,他的才华被所有人尊重。

才气是一种锋芒,它有多耀眼,就有多灼人。出众的才华与热血,本应预示着一位才子的步步高升,但才气过人的王勃,成因文章,败亦文章。

此时的长安城风靡斗鸡,各王侯时常组局玩耍,互有胜负。一次,为了博沛王欢心,在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时,王勃当场作《檄英王鸡》一篇,是为沛王鸡讨伐英王鸡以壮声色。引经据典,对仗工整,还模仿了军事檄文的写法,句句带刀、杀气腾腾,但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滑稽的气味。

这篇所谓的檄文最终被有心人传到了天子李治的手中,引来了天子龙颜大怒。

一者,檄文乃是应时而作,把它用在斗鸡上,等于是将军国大事的严肃性,用这样一篇滑稽的文章给消解了,从头到尾染上了一种黑色幽默般的讽刺。

二者,兄弟相争,是天子李治最为敏感的一块禁区。天子是在刀光剑影的唐朝宫廷成长起来的,玄武门城头的血迹还没有洗干净,二十多年前发生的贞观朝夺嫡事件还历历在目,李治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们之间出现类似的惨案。

自武氏被封为皇后,天子和武皇后的长子李弘随即被封为皇太子,另外的三个儿子——沛王李贤、英王李显、相王李旦,都各有所封。随着儿子们渐渐长大,李治最为担心的就是他们重蹈当年自己兄弟们的覆辙,兄弟间互相残杀。而且,如今正值非常时期,废太子李忠勾结上官仪一案正把长安城搞得满城风雨,当李治看到王勃的这篇檄文时,立刻对里面透出的腾腾杀气十分反感,下令将王勃赶出沛王府,不得与皇子交往。

这既是对王勃轻薄为文的处罚、打磨一下他的锐气;也是杀一儆百、用实际行动给儿子们一个警醒。

王勃也就成了宫廷政治的一个牺牲品,外放到虢州担任参军。虢州离京师不远,原本也是一个养人的地方,王勃在虢州做几年参军,可以凭借才能继续升迁。

然而他终究是少年成名,过盛易折,因才华外露被同僚所忌,遭人陷害,说他杀官奴,被判死刑。万幸此时正值皇帝皇后封禅泰山,大赦天下,王勃这才保住性命。

只是因这起“杀奴”事件,王勃之父王福畴也受牵连,被贬谪为交趾县令,远至南越之地。听闻父亲贬官到了交趾,王勃心忧如焚,连忙动身前往岭南看望父亲。他从虢州一路向南,经过了洪州(今江西南昌)。

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,这也许是命中注定将与他产生羁绊的地方。

洪州原本是唐高祖李渊第二十二个儿子滕王李元婴的居所。他生性荒淫,喜欢干一些骄奢淫逸的事,闹出过不少笑话,永徽四年(公元653年)迁到洪州做都督,在江边建造起一座供他享乐的阁楼,这座阁楼便被称作滕王阁。在洪州时,滕王的贪腐是远近闻名的,连长安城的天子都知道,腹黑的李治特地赏赐了他两车麻线,供他拿来做成穿钱的绳子。

不过滕王的才华却是一流,能写诗,能作画,王勃在长安也一直听闻他的名声。

而此时的滕王李元婴已经被迁到蜀地的阆中去了,担任洪州都督的是阎伯屿,他下令重新整修滕王阁,设宴遍请名流。

王勃正好经过洪州,也接到了邀请,如此的文化盛宴,他欣然参加了。宴会中途,阎都督号召大家为新楼作文。作文的纸笔在宾客之间传递,有人谦虚不肯写,有人则知道这次作文其实是阎都督想要推出他的女婿吴子章,所以自觉推辞了。

而王勃作为“京圈才子”,对地方文坛的掌故并不了解,接到纸笔之后,也不推辞,开始打起腹稿来。

阎都督一众人等,听说这个年轻人出身于河东世代书香的王氏一族,父祖几代人都是文坛大佬,一开始只是略微带着客气,在座其他名流长辈都推辞了,区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又何德何能?众人心里不免带着讥诮,准备等王勃写完之后指摘一番,壮一壮江南文坛的气势。

其实也怪当时信息不通,要是阎都督他们知道这位年轻人十年前就已经是沛王的座上客,文章在长安洛阳纸贵,还得到天子的亲口称赞,定然不是这样的态度了。

王勃对着白纸闭目沉思许久,终于两眼一睁,奋笔疾书起来,他笔下如有神,肆意挥洒,一气呵成。这也是他写文章的一项绝学——打腹稿。平时他写文章,只要在床上躺上片刻,做个构思,然后便能一口气写完,不改一个字。

在座的宾客都是无比幸运的,他们当场见证了一篇旷世杰作的诞生。

写到第三句“物华天宝,龙光射牛斗之墟;人杰地灵,徐孺下陈蕃之榻”时,在场的人都大呼绝倒。这个年轻人写的虽然也是时下普遍流行的四六骈文,但文中的格局、气韵,都和江南文人的绮丽糜烂之风决然不同,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境界,不仅对仗工整,精巧绝伦,而且将一个小小的阁楼置于整个星辰宇宙之中!随后便是一场王勃的个人表演秀。

王勃每写完一句,都引起在场宾客们一阵叹服的惊呼。

尤其是那句“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让在场众人,包括一开始心里有气的阎都督,全都尽皆叹服。

就是这一句,让日月失色,让江山无价,也是这一句,让当朝文豪乃至后世都认可了王勃的盖世才情。

他写冯唐易老、李广难封,犹如在慨叹自己的命运。

他写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,犹如在劝勉天下人,不要被这个时代落下。

他写请洒潘江,各倾陆海,犹如在向世人宣告,他的才华将倾倒整个时代。

作完阁序,他仍有余力,遂再起身挥毫,提序诗一首:

滕王高阁临江渚,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
画栋朝飞南浦云,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
闲云潭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
阁中帝子今何在?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
众人抚掌,妙哉!王子安笔下的滕王阁,将日月星辰,江河万物统纳其中,它的文辞意境已经远远超出这座小小的楼阁,最终成了王勃的封神之作。

写完此文,王勃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了洪州,继续他的旅程。几个月后,他与父亲见完面,渡海返回琼州时不慎落水,惊悸而死,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。

人们喜欢把有大才的人,称为从天上贬谪下凡的神仙。也许这位时代的才子完成了他在人间的使命,留下了那些杜鹃啼血的文字之后,又重新回归天上了吧。他短暂的人生过得比大多数人都更有意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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