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泉得月光,化为一溪雪。
袁中道《夜泉》
此诗写山中夜泉,以月光为引,贯穿始终,灵思妙想,夺人耳目。
“山白”写月光之盛也,亮如白昼,照林鸟而忽鸣。
“石冷”用通感之手法,将月光照在石头上恍若结霜的视觉体验,转移为触感与心理上的感受。
写月至此,本已盛极。然作者再荡开一笔,用“流泉得月光,化为一溪雪”,写月光随泉水流淌的动态之美。月映山泉,随流水化为一溪雪色。非水之澄澈,非流动之溪泉,而不能映月光如奔雪也。
全诗融合听觉、视觉、触觉与心理感受,结合月光动静之美,绘声绘色,有如镜头般的语言,给人身临其境的视听享受。
无端星月浸窗纱,一枝寒影斜。
肠未断,鬓先华。新来瘦转加。
角声吹彻小梅花,夜长人忆家。
赵长卿《阮郎归·客中见梅》
词的开头直言年年为客,漂泊天涯,托出游子羁愁之重。次句“梦迟归路赊”,是说归家的梦,总是来迟,而一“赊”字,也点出归乡的渴望和遥不可及。
既然归梦难成,想来安眠亦难,如此便引出了下句“无端星月浸窗纱,一枝寒影斜”,作者辗转之际,见月光浸透窗纱,映照出一枝梅花横斜的影子。此句清绝,得梅之神理。
接着撇开一笔,继写乡愁:“肠未断,鬓先华”。是说人愁肠未断,而鬓发已经发白了,更何况“新来瘦转加”,人也一天天憔悴瘦弱下去了。正愁绪不堪之际,作者又笔锋一转:“角声吹彻小梅花。”忽然传来的《梅花落》乐曲,更是令人闻之伤情。《梅花落》乃古笛曲,传说梅花有情,当笛声吹起时,梅花便纷纷凋落。
从见梅花横窗斜影,到闻吹奏《梅花落》之曲,作者移情于物,与梅花共感,那寒影横窗的梅花,似是客子顾影自怜的身影,在凄清的曲声中,客子与梅花,相对伤心,物我难分。正朦胧扑朔,惝恍迷离之时,结尾一句点醒:“夜长人忆家。”客子始终是客子,仍要在思家的愁苦中,面对漫长的寒夜。
回顾全词,“思家”是词情的最终指向,虽笔致曲折,但最终收曲以直,归于夜长忆家,将客子思乡之伤情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幽鸟衔将远恨来,一一都啼了。
不学鸳鸯老。回首临平道。
人道长眉似远山,山不似长眉好。
赵长卿《卜算子·春景》
赵长卿为人熟知的大概是他写春节的那句:“愿新春以后,吉吉利利,百事都如意。”他的词虽然比不得两宋名家,却也自有风味,柔媚婉约是其一大特色,这首卜算子就是很好的例子。其情调、文本、声情都很温柔婉媚。
词虽看似写怀人,但却没有具体的情事,只是单纯的抒发一种脉脉温情,带点淡淡伤感的情愫。
一春憔悴有谁怜。
怀家寒食夜,中酒落花天。
见说江头春浪渺,殷勤欲送归船。
别来此处最萦牵。
短篷南浦雨,疏柳断桥烟。
赵长卿《临江仙·暮春》
有人说此词乃故国之思,但无从考证。从词之感情来看,这是一首描写思家离情的作品。
首句运用比兴,用征鸿比喻漂泊异乡的旅客,以归燕兴起思家的情感,而来自故乡的消息却茫无音讯。“一春憔悴”乃自伤自怜之感,也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,上面说“过尽征鸿来尽燕”,鸿雁春分后由南向北飞走,燕子则春社时飞来南方,这里的“一春”,不仅联系了上下文,也是与物候相关联的,有着时间的厚度,即经历了整个春天。如此,思乡羁旅之愁,几欲渗透纸背了。
“怀家寒食夜”一句,则点明了作者当下的时间节点,寒食是古代祭祖扫墓的时刻,作者先莹都在河南,此刻正沦入金人之手,欲祭扫而不能,更增长了词人思家的情怀。“中酒落花天”化用杜牧“残春杜陵客,中酒落花前”,词人只易一字,便如脱胎换骨,前后二句对仗更工整。
“见说”二句,写作者忽然听说江上春潮高涨,似乎天公作美,春江有情,欲“殷勤送归船”,颇有苏轼“有情风万里卷潮来”的意味。当然,这都是作者移情于物的感受。
“别来”一句写词人将离之际,却又不舍离开,体现了词人“南留或北归”的矛盾复杂心情。结尾“短篷南浦雨”二句,是作者的想象,设想自己已登上归船,在低矮的船篷下,望着远去的烟雨西湖,断桥边的杨柳在雨中变得凄迷朦胧,似乎笼罩着一层烟雾,正如此时的心情。
词人不直接言情,而是寄情于景,给人以充分想象的空间,意在言外,含蓄不尽。
几回晚直金銮殿,东风软、花里停骖。
书诏许传宫烛,轻罗初试朝衫。
御沟冰泮水挼蓝,飞燕语呢喃。
重重帘幕寒犹在,凭谁寄、银字泥缄。
报道先生归也,杏花春雨江南。
虞集·《风入松·寄柯敬仲》
“杏花烟雨江南”,不以大景、盛景取胜,而着眼于可表江南之美的典型物象,以报先生归之喜悦,并入清丽之景象,以美事乐,则倍增物色意象之鲜妍,待归之人心中情意之缱绻、之欢喜。可谓与“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”相媲美。
何谓“杏花”可表江南之美,非为桃花、李花、樱花乎?实乃杏花开早,春风一染开遍。杏花开时二月,正合江南春雨如烟,是物候的象征。再者,杏花繁丽、明艳、清新、雅致,此等审美趣向,符合江南之地域美学特征也。早在唐朝时,杜牧便有诗云:“何事明朝独惆怅,杏花时节在江南。”
白纻春衫如雪色,扬州初去日。
轻别离,甘抛掷,江上满帆风疾。
却羡彩鸳三十六,孤鸾还一只。
孙光宪《谒金门》
周之琦在《十六家词选》中评之曰:“最苦相思留不得,春衫如雪去扬州。”说它是词中的「最苦相思」,自然算不上,但若说是闺情词中的神品,是洵不为过的。
此词写了一种人们普遍有的情感体验,当然,在今天这个真情稀薄的年代,可能算不上普遍。但在恋情中男人占据主动位的古代,这的确是很普遍的。即为了功名利禄,为了志向未来,或者喜新厌旧,而轻易抛弃恋人。对这种抛弃的控诉,贯穿了中国古代文学史。《白头吟》诗云:“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”乐府《有所思》云:“闻君有他心,拉杂摧烧之。”
这首词,是以女子视角来描述的。开头写女主人公内心世界的矛盾与挣扎,懊恼与无奈。留不得,留得也应无益。是正话反说,反话正说。女子深知对方是留不住的,留下来也没什么益处,但内心深处是希望对方留下来的。
“白纻”两句是写当年离别情景。对方白衣胜雪,风神潇洒,足见在女子内心的印象之美好。“江上满帆风疾”言对方去舟迅速,毫无留恋顾惜。当然,事实上,帆船去得快不快,未必是男子所能决定的,只是留给女主的感受是这样的。“轻别离,甘抛掷”直抒怨情,沉痛至极。结句化用古乐府《鸡鸣高树巅》“鸳鸯七十二,罗列自成行”,鸳鸯是成双对的,七十二只正好是三十六对,女主人公是借此感慨自己形单影只,亦是反映内心难以摆脱的孤独与痛苦。全词沉痛哀婉,字字含泪。
岸动移舟影,沙喧落雁群。
山城秋似画,水市暮对闻。
老客归心急,无眠到夜分。
张盖《渡沁水宿穆陵关》
“斜阳明晚渡”描绘了夕阳西下时的光影变化,斜射的光线给景色增添了一层柔和的美感,同时也预示着一天的行程将结束。
“倦马踏寒云”写得真妙,“倦马”表现了旅途的艰辛劳顿,而“马踏寒云”不仅写出秋日黄昏的苍凉之感,更是一副动静交融的写意画卷。结合上一句的“斜阳明晚渡”,一“明”字不仅点出水之澄明,也写夕阳斜照、霞云映水之景,马行走在岸边,马也倒映在水中,看上去好似马蹄踏于水中云彩之上。所以首联二句是互为补充,映照的。
颔联写诗人登舟渡水,通过“岸动”和“移舟影”展现了舟离渡头的动态视觉画面,而“沙喧落雁群”,则写沙滩上雁群降落时的声响和景象。
颈联则是一种套路化写作,写秋日山城风景如画,水边集市的热闹,突出一个静景与闹市的对比,增添一抹生活气。
结尾的“老客”是诗人自指,写自己归客心急,夜不能寐,体现出归乡的渴望和急切心情。
流泉得月光,化为一溪雪。
袁中道《夜泉》
此诗写山中夜泉,以月光为引,贯穿始终,灵思妙想,夺人耳目。
“山白”写月光之盛也,亮如白昼,照林鸟而忽鸣。
“石冷”用通感之手法,将月光照在石头上恍若结霜的视觉体验,转移为触感与心理上的感受。
写月至此,本已盛极。然作者再荡开一笔,用“流泉得月光,化为一溪雪”,写月光随泉水流淌的动态之美。月映山泉,随流水化为一溪雪色。非水之澄澈,非流动之溪泉,而不能映月光如奔雪也。
全诗融合听觉、视觉、触觉与心理感受,结合月光动静之美,绘声绘色,有如镜头般的语言,给人身临其境的视听享受。
掬水月在手,弄花香满衣。
兴来无远近,欲去惜芳菲。
南望鸣钟处,楼台深翠微。
于良史《春山夜月》
长夜漫漫,于是遂起月下游玩之兴。掬水弄花,听风弄琴,在古代,是一种寻常不过的生活情趣。苏轼《记承天寺夜游》:“怀民亦未寝,相与步于中庭。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”记载的也是另一种月夜游玩的趣事。
古代的这种乐事,在今人看来,是没什么吸引力了,今天有太多的娱乐活动了。
但古人的这种与自然为伍,崇尚自然意趣,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,融为一境的生活观念,还是值得今人思考学习的。
梅似雪,雪如人。都无一点尘。
暮江寒,人响绝。更着朦胧微月。
山似玉,玉如君。相看一笑温。
向子湮· 《更漏子》
作者身处南北宋交替的时代,经历过北宋山河破碎,靖康之耻的灾变,在长沙保卫战中,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挺身而出,率兵抗金的英雄人物。
这首词,表面上是以女性视角写的情词,但其中的梅、雪、山、玉等意象,在古诗词中,都有各自的隐含意义,分别代表着清高、纯洁、刚正、温润的品格,明显的,作者通过表达对这些意象的喜爱和赞美,来间接表露自己的心性情操。
门寂山相对,身闲鸟不猜。
方岳《听雨·节选》
禅宗所说“静、空、悟、能”,此为静之法门。非是竹斋听雨,而是心入静境,能于竹斋听雨中,身世两忘。此时雨非但不喧闹,且能令人脱离尘世,遁入妙境。本诗虽无一字禅语,但处处可见禅趣。
春郊雨尽多新草,一路青青踏雨归。
雍陶· 《送友人弃官归山居》
哪怕你两手空空,在世间一无所有,世俗无法给你安慰。但自然可以,它无私的馈赠,只要用心去感受,便能让你感觉拥有全世界。江上之清风,松间之明月,山花溪草,亭云雨露,永远向你敞开怀抱。只是很多人,沉迷俗欲,已不谙“复得返自然”的美妙。
这首诗是作者送友人弃官归隐而作,用诗句诠释了友人弃官背后的精神与追求,或者说,也是传统隐士所追求的最高境界——「天人合一」。随遇而安,随境所往,与自然同乐。
乡村四月闲人少,才了蚕桑又插田。
翁卷· 《乡村四月》
这不是一首很妙的田园诗,也没有陶渊明那样的哲理思考。但这种纯粹的,只是单纯描写田园风光的诗歌,自有它的疏朗之味。当然,我陶的诗永远是心头好。
翁卷是“永嘉四灵”之一,是个地域性诗人,诗歌多描写浙地乡野风光。其诗风平淡,然淡而有味,间含空灵疏脱,这是他诗歌的一个特点。
鸣笳陵绝限,飞盖历通渠。
桂亭花未落,桐门叶半疏。
荷风惊浴鸟,桥影聚行鱼。
日落含山气,云归带雨馀。
庾信《奉和山池·节选》
杜甫说“清新庾开府”,诚然如是。庾信的诗,虽未完全摆脱齐梁绮丽的习气,但这首诗中的写景部分,却错落有致,疏密得当,节奏明快。写动景如在目前,清越流利全无呆板滞涩之感。
当然,庾信自然不是「不出名」的诗人,只是他的诗,很少有人分享。
流年莫虚掷,华发不相容。
野渡波摇月,空城雨翳钟。
此心随去马,迢递过千峰。
方干《送从兄郜》
如题,此为送人之作。最后两联,让人眼前一亮。
颈联“野渡波摇月,空城雨翳钟”,是写离别的地点和场景。空城野渡,见出环境之孤寂冷清。“波摇月”,写月亮在波光中摇曳,很巧合的是,我自己亦有诗云:“波摇江上月”,但当时我是没看过方干这首诗的。“雨翳钟”,写细雨绵绵阻碍了钟声。前后两句,一动一静,交织出一副凄迷惝恍、孤寂冷清的情境。
尾联表达了诗人内心欲随离去的马匹,跨越千山万水的依依不舍之情。
方干《题报恩寺上方》
这让我想起孟浩然的“香炉初上日,瀑水喷成虹”,同样是写山间瀑布,当然“岩溜”可以看成是微型瀑布,山岩上的飞泉凌空喷下,用“喷空”是形容水流湍急,悬空而下,白珠四溅,在阳光的照射下,氤氲的水汽,使晴光散成虹霓,如同太阳雨一样。“林萝碍日”,是说林间的藤萝,枝蔓缠绕,遮天蔽日,人步入其间,顿生寒意,冷沁肌骨。
墙头雨细垂纤草,水面风回聚落花。
井放辘轳闲浸酒,笼开鹦鹉报煎茶。
几人图在凌烟阁,曾不交锋向塞沙?
张蠙《夏日题老将林亭》
此诗堪称古代退休老干部的生活情景再现。
颔联两句描写的小院景色,真令人心向往之,反正我是爱极了。作者也因此二句,享誉诗坛,甚至得到皇帝垂青,差点被破例提拔「召掌制诰」,足见其妙处。
有个玩隐居的视频博主,他院中的景象,就跟诗中所描写的很类似(见下图),木门土墙,佳木垂阴,杂草满庭,不事修剪。雨来时就当窗听雨眠,多么惬意。我童年时所居住的老老房子,也曾有这样的一方土墙院子,中有葡萄树、构树,夏天也是绿荫满庭。小时候大伙儿经常在爬树上摘葡萄,树干都爬得光溜溜的。
传统的中式庭院,从门楣到院墙,院内布局设计,都追求自然的意趣,人居环境的雅致和谐,假山水石,栽花植树,必不可少。而且中式庭院,其实不讲究修剪太过,否则就失了灵气,就妙在于「自然而然」。
诗中“墙头雨细垂纤草”,是写院墙经风雨侵蚀,年久失修,斑剥陆离,已“纤草”丛生。然而正是这“纤纤细草”才赋予院子灵动的生机。而“水面风回聚落花”,则写风来水面,旋转回环,吹拂着落花聚拢成一处。
诠释后的诗意,看似没什么稀奇惊艳,然它之所以让古人赞不绝口,是因为写出了传统庭院中的经典审美意趣。
所以一个合格的中式庭院,必然得有水,或是池塘,或是小溪,岸边植以花树垂杨,春来秋去,各具美景,就像晏殊所写的那样:“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。”